小白和她的一对儿女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躲避着吐鲁番盆地正午炙热的阳光。现在的气温已经达到51摄氏度,这样的天气下在室外站一会,感觉血液要沸腾起来。
小白一家是中核集团天山铀业有限公司738厂职工养的兔子,也是方圆几十公里内除了人和为数不多昆虫外的唯一动物。他们原本一家四口,但去年,“父亲”最终没能熬过如火的夏日,倒在了吐鲁番盆地的热浪之下。
不过在这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天山铀业738厂傲然挺立着。在厂区的周围,职工们栽起来了一排小树,这一排绿色向东侧着身,这是因为风的缘故,它向外界传递着一种精神——高傲且坚韧。没有什么能够压垮这样的精神,50摄氏度的高温不能,掀翻屋顶的大风也不能……
3月2日那天清晨,邢拥国在738厂宿舍里仔细地打点着行装,今天他要离开这里,前往天山铀业公司在伊宁的总部。离开的时候,他再次环视了他曾经呆了将近十年的荒漠戈壁滩。他知道,这次离开与以往出差并不一样。自今年1月从738厂厂长的位置上被提拔为天山铀业副总经理的时候,他已经在负责整个公司科研方面的全面工作了。今天,他交接完了所有工作,去伊宁履新。在那里,这位30多岁的年轻人将承担起中核集团两大铀矿基地——吐哈盆地、伊犁盆地的采矿方面科研工作。能采多少、用什么样的手段去采、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和成本去采,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他科学的判断以及天山铀业公司的科学决策。
吉普车后视镜中,738厂越来越小,终于隐没成戈壁的颜色。不过他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离开这里,这片他曾经苦干了十年的地方留下了他太多的记忆:最初的懵懂、艰苦的生活、对业务知识的深入、试验成功后的喜悦、甚至恋爱时的温存与思念都印在了这里。他人生最重要的成长发生在这里,而738也像他的成长经历一样,从只有渺茫希望的难采矿点正逐渐成长为未来铀资源基地。
回到新疆
“没有比面积超过166万平方公里的新疆更适合我专业的了,那里才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2000年8月底的一天,邢拥国和十几名同事一起,坐着一辆130卡车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吐哈盆地。两个月前,邢拥国刚刚从东华理工大学水文地质专业毕业。学校里邢拥国的学习成绩很好,多次获得过奖学金,还是那年的优秀毕业生。条件不错的邢拥国毕业前就已经在宁波找到了一家单位,甚至还签了协议。宁波地处沿海,丰腴富庶,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不过邢拥国在实习时发现,工作和所学专业的差距比较大,“那是一家做工民建的公司,我在那里主要从事的是基础处理和地基设计方面的工作,机械、单调、枯燥,也很难发挥专业专长。”
仅仅一周,他动了回家乡的念头,“我是新疆来的,那是我的故乡,没有比面积超过166万平方公里的新疆更适合我专业的了,毫无疑问,那里才是最需要我的地方。那里地大物博,矿产资源丰富,更有利于发挥我的专业特长。”就这样,带着对专业的追求和向往,他回到了家乡。
那年的7月,邢拥国到天山铀业的前身——新疆矿冶局报到。当时核工业的矿冶系统大学生并不多,邢拥国被分配到了下属的737厂,这个厂建于1987年,地处富饶的伊犁盆地,距离首府伊宁也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经过十几年的建设,周围已经是绿树成荫,有了花园工厂的雏形,可以说是整个新疆矿冶局最好的单位。
邢拥国在737呆了差不多40天的时候,上级决定开发吐哈盆地的矿床。开采前首先要做试验,由于他是大学毕业生,所学的水文地质专业又是地浸开采的主专业,于是被抽调出来。
去之前,矿上的领导对吐哈的前景做了描绘:这是一座非常有远景的大型矿床,而且与现在737正开发矿床的地质条件类似,利用成熟的工艺可以进行开采。不过与此同时,领导也对当地的条件直言不讳:那里是中国海拔最低的地方,矿区为典型的砂质、沙漠地貌,无任何植被可生存,甚至“连蚊子也没有”,属于典型的无人、畜区。那里夏天温度在40~50摄氏度,除了高温,还有经常超过12级的大风。
但对邢拥国来说,既然来了,就是要干点事业出来,“我也知道没有哪个矿山长在城里,克拉玛依曾经就是个不毛之地,但现在是新疆的明珠、大漠中的不夜城,738的未来也许就是这样。”抱着这样的信念,邢拥国没有犹豫,收拾起行李便与十几个同事一起奔向了吐哈。
当时天山铀业总经理叶善东已经留意到了刚毕业的邢拥国,并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脑子非常灵活,非常有想法,而且能吃苦。让叶善东高兴的是,他当时对刑拥国的几个判断,十年后全部被印证。
刚到吐哈时,邢拥国与其他员工心情依旧雀跃,不过接踵而至的是生活上的困难。最近的水源地在18公里外,这不是我们日常所理解的柏油路上的距离,看似平坦的戈壁实则危机四伏。“水车出门前,要装几个木板,因为走不了多久,车就会陷到沙子里,然后就需要挖,再拿这些板子垫在车轮下。一趟下来,都要大半天的时间了。”就这样,走走停停,大漠戈壁中,终究被他们踏出条路来。
屡败屡战
“路还有很多,你们没把所有的路堵死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能轻言放弃。”
每个矿床的地质条件都有差别,因此在采矿之前都需要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首先进行工艺试验,然后是工业试验,再往后才能进行工业化的生产,这三个步骤一个也少不了。
吐哈是有远景的大矿,但它的地浸开采条件很复杂,品位低、渗透性差,用地浸指标评价都处在国际通用的可采指标的下限。如果找不到经济有效的开采方法,这片孕育着希望的矿床也许就是一个死矿。
在邢拥国开始进行试验的时候,大风也跟着来了。
这是典型的沙尘暴。风起来的时候,昏天黑地,卷起沙子打在人身上像针扎一样。当地的电线杆都要用铁皮包住,否则风沙就会把电线杆一层层的剥掉。在这样的气候下把车停一晚上,车漆就会全部被打掉。738还曾发生这样的事,司机在大风中把车门打开,结果立刻就被吹飞了。风卷来的细砂同样无孔不入,密封不好的寝车中烟尘四起,晚上睡觉的时候,邢拥国他们都要戴上口罩。早晨起来打开门,沙子已经堆到小腿那么高了。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第一次试验开始了。这次试验其实就是照搬了737的原有的地浸工艺。简单地说,地浸就是先在有矿的地方钻孔,把化学试剂注入下去和矿层发生反应,把铀溶解出来,然后把含铀水溶液提上来,在地表进行分离,将其中的铀提取出来。这种方法的好处是不需要像传统采矿那样要爆破、挖巷道,也不存在让人头痛的尾矿问题。
不过经过几个月的试验运行,第一次试验未能实现有效浸出,浸出液铀含量很少,钻孔的抽注液量逐渐下降甚至于抽不出水来,地表管道内出现明显白色针状的硫酸钙结晶体,试验以完全的失败而结束。
“这次失败对工人们的打击非常大。因为很多人觉得原来的工艺已经很成熟,试验成功后就可以进行大规模生产了。”此时大家的情绪开始波动起来,不过作为技术员的邢拥国并没有灰心,“我们刚来,不了解当地的地质构造,如果调整技术方案,应该能够成功。”
于是,2001年上半年开始,经过精心设计的第二次试验开始了。那年的春天,邢拥国和同事们在房前屋后种植了植物,树苗只有腰那么高,而且还必须用木板把根部牢牢固定,不过看着绿色生命第一次在吐哈盆地站立起来,邢拥国他们满怀着希望。
尽管依然经历着风和沙暴,但这样的希望一直在延续。“一切都按预想的方向发展,提取到地面的溶液里铀金属的含量也慢慢增加。”全队上下欢欣鼓舞,快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冬天。10月的一天,邢拥国照例去检查管道,一看,他的脸色变了,所有人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管道中再次出现了白色的针状结晶体。“这东西就像藻类植物在繁殖,第一丝出来后,后面速度越来越快,不到半个月,碗口粗的管道只剩下小拇指细可以流水了。”
这次受打击更重的是技术人员,因为大家都觉得试验方案很完善,已经考虑了很多种不利因素。很多参与项目的科研院所的专家更是彻底放弃了希望。那年,时任中核集团副总经理的孙勤同志在乌鲁木齐召开地浸工作会,专家汇报情况时说:“738矿点地质条件复杂,各种试验方法都行不通,无法实现有效的浸出工艺突破,是死矿。”话未说完,孙勤说了话,“你们无非就是做了两组试验,从根上说还只是一种工艺方法,路还有很多,你们没把所有的路堵死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能轻言放弃。”
2002年初,当前二次试验以失败告终的时候,金原铀业公司组织在北京召开了试验评审会。时任738厂的厂长马新林带着邢拥国一起参加了会议。会上出现了一边倒的声音,大家都把吐哈盆地这片矿“判了死刑”,只有来自现场的马新林和邢拥国据理力争。
邢拥国现在依然对马新林当时的发言记忆犹新,“马总说,前期投入那么大的地质工作,只因为我们两年的试验就放弃了吗?我们不能轻易否定资源,资源本身就长成这样子,你不能选择好就用,不好就不用。其次,路还没有完全堵死,国际上还有其他方法,我们都还没有尝试。”不过会上的反对声音还是让马新林有点灰心,甚至让邢拥国,“通知队里,收拾东西,准备撤出。”
午饭时气氛很沉闷,每人只顾吃着自己的盒饭互不言语。金原铀业公司计划处的两位处长坐到了邢拥国的旁边,“老马看来还没死心,你们现场的人还有没有信心?”“当然有信心,我们只做了这么点工作,还没有走出思维定势的圈子,我们可以放开思维来考虑考虑……还没做透,还有很多的方法可以做……”邢拥国一口气说。下午再开会的时候,两位处长做了引导性的发言,“不管怎么样,新疆局再支持一下。既然现场同志都认为还能做,而且我们已经投入两年了,也不介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就是做不成功也让他们死心。”
在金原铀业公司的支持下,第三次试验开始了。
“死矿”终于活了
“刚来时以为技高一筹咄咄逼人的乌方专家也对这片戈壁滩失去了信心,撤出了。”
从北京回来之后,邢拥国的压力特别大。738的职工们对那段日子的邢拥国印象深刻。“他当时常说的就是,国家发现一个资源不容易,我们要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进来不容易,出去再进来就更难了。”
2002年,邢拥国被提拔成试验队的副队长,责任更大了。职工黄海清记得,一次工作间隙休息,邢拥国和他们几个坐在车旁聊天。说着说着话,突然间邢拥国没了声音。转头一看,他一头扎在沙子里,昏了过去,原来是中暑。不过让黄海清没想到的是,几个小时后,打了吊针、喝了点冰水的邢拥国又回到现场,“咱们都一起干活,只是你们身体比我好点,所以我先中暑了,你们也要小心了。”开着玩笑,邢拥国又走进茫茫戈壁之中。
也就是那段时间,邢拥国创造了连续工作120天没有休假的全厂记录。工人智边疆、胡新华都记得当时的情况,“工作24小时不停,我们分了几个班。但我们不管是上哪个班,接班的时候都能见到他。他好像一天24小时都在工作岗位上。” 焊接时若遇到大风,就必须两个人协同工作,一个挡风,一个焊接,邢拥国站在迎风面,用身体围出一个小的空间,在风沙的咆哮声中,就这样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焊缝的焊接。
忘我的工作再加上恶劣的条件,邢拥国终于病倒了。职工李克金在一篇《我眼中的邢拥国》中这样写到:“……为了取芯工作能够顺利进行,邢队一手捂着腰,一手拄着一根铁锹把子,弓着弯曲的腰,两眼布满血丝坚持在现场工地上。直到马总回到现场,看到邢队的情况,立刻命令几个壮汉强行将邢队拖上车……”晚上十点到医院,几个职工把邢拥国架了下来,当时邢拥国的腰几乎弓着90度,大夫在检查后对现场的人说,病人太危险了,再拖的话,弓曲时间过长,就会影响到脊髓神经,人以后就无法站立行走了。
天山铀业公司党委书记胡一波被邢拥国他们这批人感动着,“我每次来都跟大家说,无论我们的试验是否能够成功,我都为天山铀业公司有你们这样一批人骄傲,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你们每多坚持一天就是胜利。”
值得一提的是,吐哈盆地的试验同样引起了集团公司领导的关注。老领导蒋心雄、李定凡在退休后还到这里考察,对这片戈壁给予厚望。
就在这样的压力下,738完成了第三次试验。试验取得了实质性的发展,达到了浸出的目的,但仍未能完全解决好堵塞的问题。
为了加快试验进程,在时任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孙勤同志的支持下,738从地浸工艺先进的乌兹别克斯坦请来专家共同攻关开展了中乌合作现场试验。
刚来时,乌方专家很高傲,感觉中方的水平不行。不过在共同的试验过程中,邢拥国每次都高质量、高效率地完成合作的工作内容,并多次指出乌方专家设计中存在的不足和漏洞,并提出了很好的补充建议方案,这给外国专家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每次开现场会,外国专家总是问“邢来了没有?”。临走时,他们对中方的人员已经改变印象,尤其是对邢拥国,更是挑起大拇指,连连称道“哈啦索、哈啦索(好棒、好棒)”。
遗憾的是,中乌合作现场试验最终也未能走出失败的阴影。在中乌合作试验开展近20个月后,刚来时以为技高一筹咄咄逼人的乌方专家也对这片戈壁滩失去了信心,乌方的专家也撤出了。
接下来只有靠自己了。在邢拥国等人的带领下,738人不等不靠,充分利用第三组试验和中乌合作现场试验形成的试验平台,重新梳理思路,结合第三组试验取得的有效成果和中乌合作的收获,开展了补充试验,调整氧化剂、控制氧化强度、控制浸出强度、加速运移速度、控制PH值等一系列的技术措施,逐渐显现成效,最终补充试验取得了成功,实现了有效浸出和控制堵塞。
为了验证和优化工艺,在国防科工委核能开发项目的支持下,738人一鼓作气继续努力开展了工业试验。在前期遇到了种种挫折和打击后,738人凭借着不断探索钻研、决不妥协的精神终于找到了一条适合吐哈盆地矿床地质条件的低浓度、大流量、弱试剂中性浸出工艺之路。
在经过整整7年之后,试验最终取得圆满成功,这项技术填补了国内空白,并在国际上领先。
“‘死矿’终于活了!”吐哈盆地矿床从此焕发出勃勃生机。
邢拥国最大的向往就是把738建成吐哈盆地的“克拉玛依”。在成为天山铀业副总经理后,他开始对公司科研方面的主攻方向进行规划:如何通过提升开采工作的技术水平,扩大工业产量;如何让这里的职工富裕起来;如何让公司继续成为矿冶系统的领头羊;如何让脚下的这片戈壁黄沙变成未来天山铀业公司第二个大基地。他正在思索。
站在吐哈盆地的戈壁中,邢拥国已经感受到使命。远方是738的两处试验点,寝车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昭告着738人的斗志与自信。这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的理想,更有他的信念,正是这样的信念,让他执着前行,在大漠中点亮了希望的灯火。(赵克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