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王老 作者:宋占京

 宋占京

王淦昌先生由于对世界核科学的卓越贡献,早已受到世人的尊敬和热爱。在与王老一起工作的日子里,我学到了很多,也得到了王老无微不至的关怀。

不畏艰险  以身许国

我是在1962年初春与王老相识的。他当时对我说:“要报效祖国,任务重大、困难也大,要奋发拼搏、不辱使命。”

王老自己就是这样身体力行的。他几乎参加了全部核试验科研工作,带领大家攻克了各种科技难关。他一直深入第一线,组织领导和解决各种难题。特别是在有危险和困难时,他总是出现在大家面前,同我们战斗在一起,给我们壮胆助威,并同我们一起出主意想办法,共同闯过艰险和难关。有时大家叫他离开有一定危险性的现场去休息时,他就说:“你们要永远记住,一个真正的科技工作者,永远不应该逃避责任和危险境域。为了祖国核科技的研发,要用全部心血甚至生命来争取时间抢速度,圆满完成任务。”他以他的行动真正履行了自己“以身许国”的誓言。

王老一向关心我们的工作、学习、生活及健康等。当研制工作取得初步成功后,王老就向我们表示祝贺,并热情勉励我们再接再厉,为完成目标而继续努力奋斗。在一项研制工作中,当我提出的方案不被大多数人认可时,王老说:“我们搞科学技术的人,不能盲从,也不能骄傲,唯一的标准就是尊重科学实践及实验。”后来采纳我的方案完成了任务,王老又一次教导我说:“宋占京你要永远记住,科学技术的正确与否,是必须要经过实践来检验的。”当我们研制的器件被其他器件所代替后,研制工作势必要停止了。1967年下半年的一天下午,研究院主管科技的领导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王老在这之后语重心长地说:“我认为这个器件的研制是来之不易的,参加研制的全体同志是辛苦的,它填补了我国在这方面的空白,今后应该作为科学技术储备保存起来。如果有可能的话,应该在技术指标上继续做些工作, 将来可能还会有用处的。人员最好不要都散掉。我想世界上任何一项先进的科学技术成果,都一定会找到用处的,现在用不上,可能现在人们还没有认识到,所以我主张保留。”后来在上世纪70年代这个器件真的被用上了,并成为核工程科技领域极其重要的器件之一。此项工作也获得了多个奖项。从这当中不难看出,王老作为一位科学家的远见卓识。

王老是李政道、李寿楠、程开甲、吕敏等著名科学家的老师,但他从不以前辈自居,在任何场合都以平等谦逊的态度,与学生及普通工作人员一起探讨问题,并总是认真倾听别人的意见。他向一切内行人员请教和学习。凡是同王老相处过的科技人员、工人、行政管理人员等等,没有不钦佩王老的。他经常带我们年轻人下所、室、组,解决各种各样的科技和管理问题,并叫我们仔细听、学和思考各种问题,听取我们的分析看法,鼓励我们学习再学习。他言传身教,是科技工作者的楷模。他当时已经60多岁了,但记忆力、洞察力比我们年轻人都强,并且十分注重培养人才。

动乱年代  忧国忧民

“文革”期间,王老始终牵挂着国家民族的命运。上世纪70年代初,王老就对我讲:“第一次地下核试验虽然成功了,但由于种种原因有些测试数据拿到的少或是没有拿到,应该好好总结检查,提高我们的水平,并要真正做到周总理对我们的要求:‘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同时还要做到‘一次试验,多方收效。’占京你知道,我国从原子弹到氢弹试验成功,只用了两年零八个月,是世界上最快的,是创世界纪录的,也是载入史册的。但我们整体水平还有很大差距,我们的职责就是尽快尽力把这个差距缩小,赶上并超过先进。”

有一次同王老去北京出差。当时包厢里只剩下我和王老在一起,他对我激动地说:“占京你入党那么早,又出国去苏联留过学,在党内还担任过支部书记、总支书记等,但是你好好想过没有?我国目前的核科学技术还很落后,而我们现在又没有好好急起直追、奋发图强、全力以赴地去搞科技,难道你不觉得这样下去后果很严重吗?!占京,你作为一名党员,对这种坏现象、坏风气又做了哪些斗争呢?我把你当孩子看,你不反对吧?”我赶忙回答:“我不但不反对,而且感到是我的荣幸。王老师您批评得对,作为晚辈,我确确实实感到自己为祖国、为中华民族做的太少太少了……”后来王老从激动中平静下来,自己先流下了热泪,并且说:“占京,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目睹王老落泪。我急忙说:“您那样教育我们是对的,没有错。要说错,是时空的错……”随后王老叹了口气说:“我虽然现在不是共产党员,但党内有不少像周恩来总理这样的领导人和千百万好党员。中华民族会有希望的,但我多么希望党尽快好起来呀!好能尽快带领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致,尽快提高我们的文化教育和科学技术水平,促进科技文教事业向前向高发展。我批评你们,你们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共产党员,力量和作用又能有多大……只有等待时机的好转吧。”

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人们都去抓革命了,促生产的就少了,单位之间都在为自身着想,派性严重,只有清除隔阂,才能做好工作。王老带领我们排除一切干扰,克服重重困难,任务都得到圆满完成。在大型协调会上,王老要求大家求大同存小异,放弃本部门本单位的局部利益偏见,大力协同完成国家任务。他严格要求院内人员首先自己做好,再去做院外的工作。他一直不断地关心身边的工作人员,教他们学习、成长、提高,有困难就给予资助。在我回到院里工作时,仍然有不少被迫害的人员,坚决要求离开我院,不再接受新的工作任务了。王老就一个一个地做思想疏导工作。他本人也被批斗过,但他并不计较这些,仍然主动挑起工作重担。他以其老科学家和老前辈的威望做通了大多数人的工作,使许多关键岗位工作得以恢复和发展。由于要动员和做工作的人特别多,王老也叫我以他的名义及我个人的关系做了一些人的工作,成功的很多。

1996年6月上旬,我从俄罗斯出差归来时,有位同事告诉我,6月8日举行《核物理学家王淦昌》一书出版座谈会,问有没有时间去参加。我回答说,我一定去参加。这天上午9时,我来到京西宾馆参加该书出版座谈会。当我们到达时,王老早已等在那里,正同一些专家学者握手,当他看到我时,把手伸了过来,我急忙说:“王老您还是先同各位领导和专家握手吧,我可以等一下。”王老说:“没关系,他们多半都在北京,常常能见到我,你在四川工作,难得能同你见上一面。”我请王老在书上签了名。此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王老是一位杰出而伟大的科学家、实践家、发明家、创造家,同时也是位平凡而朴实的人。王老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作者曾在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任科研组长、科研室负责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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