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作为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我曾长期采访核工业。在这个期间,我曾幸运地采访了为核科学研究、原子弹和氢弹研制以及和平利用核能作出卓越贡献的著名核物理学家王淦昌,多次聆听他的教诲,受益颇多。在王老百年诞辰之际,回想起与这位我十分崇敬的可爱的老科学家接触的情景,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现将我与王老接触的二三事追忆如下,以表达对老人家深深的缅怀之情。
1990年6月,时值中国共产党建党69周年前夕,我采访王老的主题就是“党”。王老在古稀之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成为了当时所在的原子能研究院的一名“年龄最大、党龄最小”的新党员。
功勋卓著、国内外闻名的老科学家在晚年为什么要加入中国共产党呢?采访中,我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中国共产党了不起,党员了不起,党的领导人了不起。”王老一连用了三个“了不起”,作为对我提问的答复。
王老告诉我,解放前,他对共产党缺乏了解,由于国民党的宣传,对共产党还有点怕。和平解决“西安事变”,使他对中国共产党从内心里佩服。共产党说服国民党抗日,实行国共合作,使他在惊喜之时深感共产党伟大,“了不起”。
在中国核事业艰苦创业的征途中,王淦昌同共产党员干部、党的领导人接触很多,对党的认识更具体、更深刻了。采访中,他满怀深情地谈着并肩战斗、相濡以沫的党员同事。“李觉、吴际霖等身经百战的将军、军工专家,很谦虚,很朴素,没一点官架子。”尤使王老感慨万千的是,在核试验基地,战功卓著的党员领导干部把房子让给专家,自己住进四面漏风的帐篷。“这些党员同志了不起,对我们很关心,很尊重。我很佩服他们。”王老赞不绝口。
从身边的党员同志谈到党的老一辈革命家,王老更是钦佩不已。他以崇敬的口吻谈到周总理:“总理才智过人,知识面很广。他听我们汇报时,什么都问,说话很在行。我们学了好多年的专业,总理几句问话,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好像比我们懂得还多、还深。”
“这些党员同志对国家和人民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令人肃然起敬。”王老的这番话发自肺腑。他说:“这也是我入党的原因之一。”
王老在入党申请书中写道:“我深信中国共产党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纠正错误,端正航向,团结带领全国人民建设社会主义、走向共产主义。”
“对我入党时的这个认识,我至今不变。”王老说。
“入党可以多做工作。”这是王老的入党动机。有一次,他在一份文件上写下这样一段批语:“依我看,时间就是生命,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对此深有感觉……要来个‘拼命地工作’,把科研搞上去!”同事们发现,入党后,王淦昌好像变得年轻了,干劲更足了。他每天很早起床,工作、学习到深夜。他常督促科研人员说:“要快、要快些拿出成果来!”他和王大珩等三位科学家联名提出发展高科技的建议,受到中央的重视。他说:“搞科研,创造科研成果,以造福人民,是我们科技工作者的本分和责任。”
针对我国能源短缺的现状,王老积极主张发展核电事业,并多次不辞劳苦,风尘仆仆地到秦山核电站检查工作。王老告诉我,两天后他还要到秦山。当时核电站建设已近尾声。“我去看看工程上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那是他第6次赴秦山。每次去都是长时间乘坐火车、汽车,这对于83岁高龄的老人来说,辛苦劳顿可想而知。王老对我说:“不做工作,没意思;安度晚年,我不高兴;享福我更不喜欢。我喜欢这样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老用自己的一生实践了自己的愿望,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做了最好的注脚。
1989年初,中国科协组织、编辑一套《中国科技人物》丛书。这套由聂荣臻元帅作总序的丛书,是中国科技精英的传记,王老入选其中。征得王老同意后,我与王老的秘书种培基同志合作编写。
写这本书,使我多次有机会见到王老,倾听他谈核工业,谈自己的经历和人生感悟,谈对发展核工业和科技事业的看法,以及怎样写好这本书的意见。使我至今难忘,对我教诲至深的是,为中国科技事业和“两弹”伟业作出殊勋的王老,谈话中却很少说自己的贡献,他谈得最多的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其他科学家以及他的门生;谈自己,也多谈不足和教训。如“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自己不够聪明,知识不够渊博,研究范围比较狭窄而肤浅等。我印象颇深的还有,对写自己,王老很低调。对于组织上安排写自己,王老自然服从和配合,但他反复强调,内容要真实,不能虚构;文字要朴实,不要浮华;评价要准确,不能拔高。初稿出来后,王老字斟句酌,认真把关,并请行家们多次审阅,砍掉了许多事实不准确、提法不确切的表述,包括一些华丽的词藻。 由于出版社编校的不够认真,也由于我的疏忽(未看样书),书印出后有不少错别字。王老非常生气。一向做事非常认真的他,亲笔给出版社领导写了一封信提出批评,坚持要更正甚至重印。后来这本书发行时每本都附上了勘误表。
这本长达75000字,题为《核科技开拓者——核物理学家王淦昌》的人物传记,于1991年3月出版。后经摘编,连载于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艺部编辑的“神州”副刊。王老为祖国的科学事业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事迹感动和激励了许许多多的海外侨胞。许多人给编辑部写信或打电话表达他们对王老的景仰之情。
在连载的最后一期,摘录了王老为该书所作的自序。
王老写道:“搞科学研究要有聪颖的头脑,敏捷的思维。但我不完全具备,也就是说我聪明不够。我的知识不够渊博,我的研究范围比较狭窄而肤浅。
中国有句名言‘业精于勤’。聪明不够没关系,勤奋也能弥补人的聪明不足。可是我勤奋也不够,对我自己的要求又不苛刻,缺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因此,有时候可能会把本来也许努一把力便能做出结果的研究工作放过,或就此失去了机会……
现在我已经80多岁了,仍觉得有许多事情该做而没有做。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无法弥补以往之过。上了年纪的人常常喜欢回顾过去,我也不例外,近几年总爱想想过去,以期总结点什么,越想越觉得过去如果能够更加刻苦、更加勤奋的话,就有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往者之事,来者之师’,我之所以说这些话,完全不是为了表示一下‘谦虚’,而是出于真诚。我衷心希望年轻的同志们,要正视现实,你们成长在和平的环境里,有着无比优越的学习和工作的条件,你们是非常幸福的。希望能够珍惜这一切,努力学习,认真工作,刻苦钻研,不断攀登科学技术高峰。到你们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回顾你的一生时,你可以自豪地说:‘我当之无愧!’努力吧,年轻人,‘世界是你们的’。”
虽然时隔17年,重温这些感人肺腑的话语,备感王老的真诚和亲切,脑海里也浮现出王老那慈祥的笑容,耳畔回响着他那亲切的声音。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从王淦昌这位德高望重、可敬可爱的老科学家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中华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志气,展望到人民共和国光辉灿烂的未来!(作者为人民日报海外版高级记者) |